-
襄樊:石头的坚硬与遗忘
2009-12-18

许久许久以前,人类还没有形成,地球地理在静默或者剧烈的变化着。从火山里喷发出的岩浆冷却后成为火石岩;石的碎片与动物的骨骼经过了几百万年的堆积,变成了沉积岩;当然,还有珊瑚、藻类和孔虫这样的海洋生物为石灰岩打下了基础。而那些在水边的石块,经过长时期水的缓慢冲刷和自身的相互滚动,最终形成了鹅卵石。 火山爆发,地震频仍,雨打风吹,热胀冷缩,这些石头不断分裂,不断分裂,分裂到后来,便与水,空气,有机物一道,构成了可以让绿色植物生长的疏松层——土壤出现了。从此,土壤被当作生命诞生与孵化的母体,而石头则成为冰冷的隔绝生命的表征。习惯于从大地上接受馈赠的人们,并没有耐心去寻找土地的源头——石头。但石头并不如人类这般冷漠,它一如当初,在人类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成为建筑——庇护人们的身体;成为器物——方便人们的生活;成为玩物——消磨人们多余时光;成为宝物——刺激人类的欲望。
相对于人类对于土地的赞美,石头更多地成为人类功利性使用的对象,而在人类的精神谱系中占据的地位却颇为卑微。但这丝毫无损于石自在的存在与生长,以及丰满着自我的品格。
在中国,只有一座城市的精神接近石头的精神。它坚硬,沉重,静默,在历史数个重大时刻被推向最重要的位置,以至于城毁民亡,而后中原大地政治格局安定,这个城市即淹没在无数小城市中,被人忘却。到下一次南北大乱时,它的重要性又再度凸现。
汉水将它劈为襄阳城与樊城。从襄阳城建城伊始,就预示着这座城市的荣光将由鲜血来铸就。
襄阳建城前,古邓国的首府邓城已经矗立在那里好几百年了。邓国在周天子的庞大诸侯体系里高居侯爵,地位颇尊。时楚、巴等不过是子爵国罢了。邓国在汉水旁筑造了一座泥土的城邑,在泥土城邑里过着不争与无为的生活。
而它近邻的楚国,却在漫长的几百年里缓慢地培养着自己的野心与国力。
到公元前678年,楚文王让邓国沦为自己的属邑。楚在后来襄阳城西北脚的位置建立起了防御的石头堡垒,北津戊。野心勃勃的楚国所窥视的不仅仅是邓国以及别的周边小国,而是周天子的天下。楚武王、文王都杀伐一生,是杰出的军事家,在庞大的中原里北津戊(后襄阳城)的军事战略价值他们不可能不了然于胸。
从此,此地在政治与军事的催动下,由渡口而军事营垒、再到城堡、最后发展为城池——这是一座石头的城池,城墙用巨大而整齐的砖石垒砌而成,城墙高大,护城河又深又宽——其间经历了春秋、战国、秦、汉才逐步建立成为一座成熟的城市。
这就是襄阳城。
再后来,为了和襄阳城相呼应、给襄阳城形成一座屏障,汉水对面又再造樊城。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古老的邓城和年轻的樊城一直作为卫星城环绕以及依附着襄阳,一直到三国时邓城式微、再到后来被北魏大军破坏至荒废。楚国以石头的坚硬摧毁了邓国泥土的柔软。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楚文王时的邓国国君是楚文王的舅舅,横行江汉的侄子杀掉了宽厚仁爱的舅舅;而从物质发展来看,泥土原本诞生于石头的,作为孵化器的石头毁灭了自己的孵化品。这两种反向的谋杀证明了,伦理在人的欲望面前是不堪一击的。襄阳城依附于一代代君主的军事野心而诞生、成长,它的灵魂里被下了咒语,这个诅咒将伴随它许多世纪,咒语即为:随时准备着,拿你的整个城池与城池中的人民献祭吧,为了中原。
是的,为了中原。因为只有襄阳城所在地才占据了中原最为腹心的位置。它居于长安与洛阳两座帝都之间,在元以前的漫长历史里,中部都是华夏民族的政治中心。它依傍着汉水,兵家只有夺下它,才能由汉水到长江、再延着长江流域攻打下整个中国。它一次次以石头的坚硬庇护着中原,当小小襄阳城的石头不足以阻挡敌人的枪矛时,也就意味着中原即将易主。
最具代表意义的是发生于13世纪的南宋与蒙元大战。蒙古人的野心太大,其野心所指不仅仅在于南宋王朝的国土,他们要做的是世界霸主。他们的疆域东起高丽,西到匈牙利,北起俄罗斯,南到占城。莫斯科、巴格达这样的世界名城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蒙古人攻陷的。
南宋国土是蒙古人志在必得之地。在绵延几十年的战争里,蒙古人在经历自己的政权更迭的同时,从未放弃对南宋的觊觎。对南宋的战略战术也几次改变。起初想直接攻下南宋帝都临安,但临安周遭两淮流域水系繁复,习惯了骑马的蒙古人被复杂的水系弄晕了头。再后来,蒙古人想要取下四川,从而直接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拿下临安。但四川多山,山城的防御体系同样让蒙古人摸不着头脑。经过几十年摸索,蒙古人终于将目标对准了襄樊——这个中原大地的心脏之地。相对于帝都在一个国家里扮演的大脑的角色,处于国家心脏地位的襄樊更关系着国家命脉。
在绵延几十年的战争里,襄樊几度失守,又失而复得。南宋王朝在长江下游的临安城里醉生梦死,残喘着延续他们最后的生命。而他的子民,则一拨拨被送到襄阳城里捍卫这座城池。蒙古人在襄阳城外筑了新城,把襄阳城围得严严实实。在前后五年战争中,南宋增援部队与粮食补给一次次被蒙古人劫走。战争的第三个年头中,南宋军发现襄樊西北方向有一条小河流可以进入汉水。于是南宋军征集募集三千死士从这条水路援襄。这支装载了火枪、火炮、炽炭、巨斧、劲弓及衣袄补给的船队从这条小河流出发,转到汉江时与蒙古人短兵相接。宋人都抱了必死之心,以身杀敌,杀得尸孚遍野。宋人顺着蒙古人的尸体进入了襄阳城。久困内城而无增援的襄阳城军民勇气信心倍增。
类似这样的战役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蒙古人的铁蹄轻易地踏在亚欧大陆上,却攻打不下孱弱的南宋、小小的襄阳城。一直到战争的第五个年头,蒙古人找来了善于修筑大炮的西亚人领军,西亚人冒雪连夜修筑炮火工事于樊城外,炮火击打在石头筑就的城墙上,城内外石矢如飞。什么叫“浴血”奋战?宋人死士在沦陷的石头城里,身披重伤而不顾,渴了就喝尸体上的血水,以给已经胜利的蒙古人以最后的一击。坚死抗战的宋人激怒了蒙古人,樊城陷落后即遭遇屠城。鲜血把石头城墙染红,又渗透进石头的肌理和缝隙里,从此融汇到石头的精神里。
后来樊城失守,襄阳在短时间内攻下。襄樊二城事实上已无楚人。忽必烈由汉水入长江,轻易地拿下临安。中原已得,襄樊城的重要地位便不再凸显。忽必烈从新疆、西亚等地迁徙大量人口到襄樊,经过许多许多年的经营,襄樊才恢复生命。在襄樊二城生活的人们虽不是根生于此地的楚人,却与这个地域相融合,而获得了如楚人一样的性格——石头一样坚硬的性格。
南漳县是襄樊这个地域另一个奇特的存在。后来强大的楚国即诞生于此。在古早的古早以前,河南人中的一支在荆山山地和沮水河畔滞留下来,与当地原始居民通婚交流,耕种生活。这就是楚人的源头。在这层峦叠嶂的深山峡谷里,早期楚人与外界交通不便,将自己生活的根基寄托到对天神、人鬼的崇拜中。那时周成王封楚人熊绎为楚王,封地即在南漳丹阳。熊绎好巫,而当地的三苗后裔则信鬼,熊绎即将巫、鬼崇拜融为一体,以击歌踏节、放歌舞蹈为仪式。这套祭祀仪式从楚国宫廷流传到民间,当地人把这叫做“扛神”,即“扛鼎祭天”,意思是用全身心的力量来祭祀天神;又叫“跳端公”,端公是能通神灵的聪明的领头人,每年的祭祀活动即由端公者率领。生活在南漳县的楚人,相信通过这种巫教舞蹈,就能与天神对话,获得天神的庇护。这种神鬼膜拜一直流传到今天。现在南漳县内尚有几十多岁的老者为端公,在山民祭奠先祖、添口延寿时设坛祭祀。
然而,这样的祭祀祈福并没有带给这个地域平安。从古楚人定居于此起,这个地方的历史就被书写为“悲怆”。
南漳县境内两百多座石头堡寨,为“悲怆”二字写下了深刻的注脚。
南漳地区东守汉江、南望荆州、北接襄阳、西扼巴蜀,在军事上有异常重要的意义。一次次战争把人们从平原坝子逼迫上山,建筑起坚硬的石头房子来抵御攻击。这些建筑以石头为墙体,门、窗、梁则是木头的。头领的房子外壁会糊上泥土、鸡蛋、蜂蜜混合的浆液。石头外壁上柔软甜蜜的浆液抵挡住了渗透进石头缝隙中的风尘,让人们在战争的间隙得以喘息,在石头房子里延续鸡零狗碎的日常生活。
堡垒寨子往往建在山顶与悬崖边,下方即是万丈深渊。山体上被寨民掏出一个一个整齐的洞口,是为走险路从山脚攀援上山所用。堡寨与堡寨之间往往相隔几公里,能视线相通,能相互烽火传递信息。有箭道环形相通, 联系粉门楼、哨所等防御节点。军事堡寨多设有眯望塔或哨所, 家寨和观寨等民用堡寨则多设两层门楼以门楼作为哨所。
现在这些石头寨子依然矗立在荆山山头。根生于山上的山石,以另一种方式与大山在一起——石头的建筑。建筑本是为庇护人的身体而存在的,现在已经没有人在这些石头寨子里生活了,寨子成为空寨。然而无数的战争厮杀、数代人的生活起居,已经改变了这些石头的存在价值。它们成为人类历史的另一种映射,让人们不至于遗忘。
石头对于襄樊人来说,依然有着柔软的存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襄樊当地的百姓在春天时会争相到汉水中寻找以及触摸有孔的石头,以占卜生子。这一活动后来演变为了穿天节。有孔的石头,即女阴崇拜。据说,在远古之时,汉水畔的先民会在特殊的节事里行“淫乱之俗”,即在露天里交配,以接天地之气。那是在西周文明还没有影响到这一代时,古汉水居民更接近自然的生活方式。石膜拜一直根生在夏楚两族早期先民的精神里,对他们而言,石头即是孕育生命的象征。事实上,这也是石头精神的真实写照——从物理的角度讲,石分裂后再结合别的物质就产生了土壤,而土壤滋养了人类。
襄樊城矗立在中原大地上,沉默而坚硬。石头在襄樊人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微薄,但这丝毫不会影响襄樊石头似的存在。石头的坚硬指向了庇护-攻击的二元性;石头的物质存在,则表征了生命-隔绝生命的矛盾体,这两组互相矛盾的二元存在就构成了襄樊城市精神的二重分裂:它是中原大地上最坚硬的存在,却给予了中原最柔软的庇护,一旦它的庇护失效,就可能带给中原最惨痛的伤害。襄樊就是这样一个沉重的在所,比中国大地上所有沉重的地方都沉重。别的地方或能以短暂的沉重换来光芒;而襄樊以沉重为代价,换来的是和平年代人们对它的遗忘,就如人们遗忘了石的生命价值。 -
字的迷失
2009-12-08

电影《2012》里,历经了地球大浩劫而苟且存活下来的黑人科学家在号称为“方舟”的巨型船内开始新一天的日记,日记抬头赫然是“0001年”。在这个新的纪元里,苟活下来的少许人类用他们的文明的核心——文字——来开启新的生活。《2012》当然该列入史上最昂贵的烂片行列中,但是这个情节却让我想到了我们的先祖,那些在易经八卦中寻找着宇宙秘密,继而发现了交流与传承人类文明重要工具——文字——的智者们。
那时他们刚刚学会用石头磨成器皿或武器,前者是文明向前迈进的标志——他们不再茹毛饮血,装在器皿里的热腾腾的熟兽肉给他们提供着充足的养分;后者则代表着人类与这世界永恒的关系,即,和谐是短暂的,人类随时准备拿起手里的武器与世界为敌,以捍卫或者获取自己的利益。
比起更早的先民来,他们已经趟出了一条更加舒适的生存之路,饶是如此,他们的生活根基还是会被轻易的摧毁。如雨水无雨,惊蛰无雷,大暑过热,大寒过冷,都会导致庄稼无收成,牲畜无口粮。若再遇到洪水大旱,或猛兽恶疾,生活就全然无着落了。人的力量太单薄,手中的石矛往往抵挡不住野兽雪白的牙齿。于是只能匍匐于地,祈求上天。人中特别有智慧的,从植物动物、天地存在中寻找到了通天的图示,这些神秘的图示被刻在石头上——石头是给予了他们生活最多庇护的东西:平整的石头筑成房子、尖锐的石头磨成刀具、圆滑的石头成为石器——成为联通人界与天界的事务。人中特别智慧的人凭借这些图示聆听来自上天的指示。
这些智慧的人遥遥望见了天界线,这平整的线条伸展到无法想象的远方,远方充满了未可知,这些智慧的人从这条天界线上感觉到了自身的卑微和天空的高贵伟岸。于是智慧的人在石头上刻画下了如天界线一般的“一”字。这个“一”,即代表着天。同时,也代表着一切的开始。又同时,还代表着从开始、到高潮、到最后万物交融的过程。一,就是一切诞生的起点。这是神秘图示中最简单、又包含了整个宇宙生长秘密的符号,许多年以后,被人类演变成了汉文字中的“一”字。
这些智慧的人继续遥望远方。与天之界限在视力所能达的最远处交集的,还有一条直线。那是大地往无限远处延伸的痕迹。这条线叫地平线。这些智慧的人从这条地平线上感觉到了土地给予自己的生长的力量。这些智慧的人感知到,自己的灵魂隶属于浩茫宇宙,而身体则如植物一样从大地里破土而出的。于是智慧的人在石头上刻画下了“二”,这两条直线代表着天空和大地。
再后来,智慧的人静静坐在地上观看着自己。智慧的人第一次开始懵懂思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命题。天与地与人在这个时刻开始了哲学意义上的交集。智慧的人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于天地间,是万物循环中的一个环节,自己身体内部即是一个多元循环的宇宙。这样的体悟让智慧的人心生欢喜。疾病、洪涝、歉收等等,都只是万物循环中正常的流动。智慧的人在石头上刻下三条并行的横线,代表着宇宙中天地人这一完整的存在,以及天与地与人的互相作用与影响。这便是文字的三。
这就是中国文字的起点。
从一开始,我们的先祖就选择了一条艰险的道路,试图以文字的结构与空间来与上至宇宙天地、下至蝼蚁山石的众生相呼应。而与此同时,西方人正做着相反的事情。他们讨厌一个字里还含着八卦乾坤的复杂罗嗦,他们要尽量摒弃文字除传播工具以外的功能——古希腊先哲们瞧不起文字,认为书写不过是语言的派生品,是语言的替代,尽管书写有利于语言的传播;而腓尼基人则是商业业务繁忙,要找到一条传递讯息的最佳路径,就是简化文字,于是古埃及繁复的象形文字与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被抽离成了22个字母。至此东西方文明以文字为底,在两个路径上生长。
如西方哲人所执意认为的,文字于西人成为了单纯的传播工具,而在东方人这里却获得了独立生命。中国文字(以及由中华文明所影响的大中华圈的文字)从诞生起,就不单单有媒介功能,还独立成为艺术门类。书法固然渊源于文字,却又具有不同于文字的品格。中国人在书法中把握着宇宙的时间与空间。在黑与白的单纯世界里,汉字笔画所构成的空间、以及对空间的分割便是对宇宙空间的高度模仿。而在起笔的瞬间到笔触结束,柔软的毛笔在洁白的宣纸上流水式的前行,这就是一条时间的轨迹。
现在北京后海旁还有好书法的老头,提一铁皮桶清水,拿一支特大的毛笔,蘸清水而在地上书写。那些大大的文字落在地面上,仿佛对这世界的某种昭告,而后它们转眼消逝了踪影,地面干洁如初,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这就是时间的功能。时间的特性就是忘记。若没有人为的记录,发生于时间轨迹上的任何事情,大若沧海变了桑田,小如蝼蚁的出生与死亡,都将如同没有发生过。
中国书法一向被视为有修身的功能,不仅仅因为书写可以让人静谧,更重要的是,每一次书写,都是在探寻时空秘密的过程。就如同汉字诞生伊始的那些龟甲兽骨上的独特符号,那是古代人向上天的祈求与昭告。而书法,也是人以书写寻找自己的灵魂在宇宙时空中位置的过程。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危险的过程,这个过程即是对汉字内部哲学的摒弃,而这一点,看上不会对我们的生活有任何影响,事实上,这正是我们迷失的开始。每一次文字的改革,都是人放弃对浩大世界的探索、而向功利性的生存迈进的过程。在方便、快捷的前提下,汉字在不断的简化,简化到中国人的宇宙观与整体性思维被割裂成破碎的笔画。这是东方式的抽象感性向西方式的实验理性让步。这也是基于对人体宇宙宏观把握的中医,不敌于基于病源体微观层面把握的西医的原因;也是东方式的人文科学不敌于西方式的自然科学的原因——不是真正的文化的溃败,而是东方人的自我放弃。
事实上,文化本无所谓东西方文化,所有的文化都应该高度凝练为人类的文化,对立只会产生你死我活的战斗,渗透与交融才能带来整体的进步。而从中国人对汉字的态度上,我们却看到了中国人对自己的放弃。
我所喜欢的西方现代音乐大师菲利普﹒格拉斯是个泛宗教徒,他对宗教的态度恰好可借鉴为东方人、西方人对文字的态度。格拉斯是佛教徒、萨满教徒、基督徒,同时还喜欢瑜伽、道教和中国功夫,他认为每种宗教都有其长短,当这种宗教不能解决自己内心的困惑时,他就转而到另一种宗教内寻找答案,如此实现圆融自得。汉字的宇宙观与拉丁文字的线性思维,在这一个世纪里本应该得到高度融合,互为弥补,这是两种文化与思维方式的互补,也是人类更好的寻找到自己与世界相处的方式的过程。然而,一切走向了背离面。西方式的科学理性将人类文明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是它给地球带来的危害也是前所未有的。这时候正需要东方式的圆融与无为为人类寻找到一种更好的存在方式。可是,东方在迷失,从汉字开始。
在这个晴朗的冬日上午,我躺在床上敲打出如上文字,内心彷徨而悲哀。
(本文刊登于2010年1月号《艺术世界》)
-
树、房间、杂志、镜子……关于一切的秘密
2009-11-15

【树 女孩 房间 镜子 】
树看到那个寻常的深秋夜晚,蓝森森的光照在女孩的房间里,在墙上性手枪乐队的海报上打出深深的光影。树看到女孩站在镜子前脱去T仔裤,露出矫健结实的身体。树在镜子里看到了女孩身体的前部,树从女孩身上看到了女孩身体的背部。树在镜子里看到女孩坚挺的胸。树从女孩的背影上看到她光滑的背部和矫健如马驹的腿。树看到女孩在镜前转动了几圈,显然满意于自己的身体。树隐约听到房间里传出的音乐声,竟然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树看到女孩赤裸着身体站在镜子前。镜子里出现她的投影。树想,镜子里出现的是真实的她,还是她的假象?镜子里的她仅仅是她这个生命体在镜子这种介质中的简单物理呈现?抑或在这样的映射中,已经获得了自己的独立生命?
树也在这样的窥探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藏在镜子的景深处。树发现自己真的苍老了,枝叶繁茂,枝干庞大。树想,自己已经活了两千年了。
树想起两千年前的那个下午,一个男子来到自己身体底下。那天太阳很烈,男子走得累了,就借着自己的树荫美美睡去。那是又甜又香的一觉。男子醒来,天已昏黄。男子到河水前掬水净脸。他看到了水中投射出的自己的形象,他突然被自己的形象所震惊——尽管临河观照自己的影子是日日都会进行的事情,可是这一刻,河水中的影子如此深的震慑住自己。
男子面水而恍然道:圣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这个男子叫庄周。他说,镜子对外物不迎不送,外物来时镜子自然地做出反映,形成物象;外物去时镜子并不强留住物象不放,而是应化无迹,不留于心。惟其如此,才能永远成其照功。
庄子觉得,心若像明镜一样, “胜物而不伤”,就不会再受日常生活中各种情感的困扰了。
可是树想,镜子(或者替代镜子存在的水),并不是有意识有情感的生命体,“拒”或“迎”的前提是人有嫉妒、感恩、喜欢、激动、厌恶多重情感模式,还有理智、秩序、道德约束或者释放着情感,而镜子怎会拥有这些?没有思维和情感的镜子,它的“迎”和“拒”只是没有意义的物理现象。仅仅如此而已。
树看到了人类使用镜子的过程。起初是用水,水面如镜嘛,而后人们把青铜铸成圆盘,打磨,再打磨,打磨得能映照出人的模样。再而后,威尼斯人制造出了玻璃镜子,并借此赚了全世界人的钱财。
树起初不明白人类为何执迷于通过镜面了解自我形象。后来有一天,树懂了。树忽然想明白,人类有了自我意识,拼命想要从对自我形象的认知与解析中得出哪里来哪里去的终极答案。而树是不会有自我意识的。树不会介意自己是榆树还是槐树。在顿悟这一点时,树的身体里边慢慢渗透出一种叫悲伤的液体。
【树 杂志 镜子】
树在镜子里看到女孩躺在柔软的地毯上,身上覆盖着一本杂志。树熟悉杂志,就如熟悉人类房间里的一切。树不需要巢穴,可是人类和鸟兽一样需要巢穴。有巢氏是给人类制造了第一个巢穴的人,人们尊他为王。这是树听比它更老的树讲的。后来,比它更老的树都死了。树寂寞地坚挺在那里,琢磨着人类的一切。
它想起战国时,那个身揣竹简从楚国奔往秦国的女子。她着男装,星夜兼程,掣马疾驰。在马儿纵身跃过它时,被追杀的敌人一支冷箭射穿了胸膛。她的鲜血溅落到它的树干上,她柔软的身体慢慢从它身体上滑下去。敌人撕裂她的衣服,传递秘书的竹简从她雪白的胸脯中掉落地面,随之掉落的,还有一面铜镜。铜镜冷漠的映照出一切,“不迎不拒”。
在那时候起,树明白了竹简与镜子和人类的关系。
竹简是人的口耳的延伸。有了竹简(或者更早的结绳传书)开始,人就摆脱了上帝赐予的身体的局限,人懂得了通过别的介质作为自己身体的延伸,竹简代替嘴巴和耳朵传递着信息。竹简、书、杂志、报纸、电台、电视、网络……这个不断演化的巨大的耳朵与嘴巴窃听着世界的一切,而后广而告之。但迅速的,一切信息又被灌注了人的意志及其选择。于是,竹简上传递的一切,恩爱有之,仇恨有之,快乐有之,悲痛有之,战争有之,谎言有之。
此刻覆盖在女孩身体上的杂志,国际版是伊拉克战争的消息,这是女孩不要看的,娱乐版是关于电子音乐人B6演出的消息,这是女孩感兴趣的。
而树对一切感兴趣,对竹简,或者杂志上传递的一切感兴趣,皇帝颁布的增收税命令,男子传递的猥亵春宫图,天文学家关于星相的最新论文,主妇的减肥秘方……人正以竹简(以及竹简的升级产品)逐步吞噬着世界,人也正以此而背离生存的本质。
镜子恰好相反。柏拉图为了贬斥艺术,而说艺术是现实的镜子,是“影子的影子”,可是柏拉图错了。人不会用镜子去对外照鉴这个世界,人只会用镜子对内照自己。说艺术是转动着的镜子去照见这个世界——谁会如此呢?人只会举起镜子,照进自己。看吧,镜子里的那个人,美的,丑的,庸俗的,灵魂的,他就是你自己。
【房间 镜子 性 谎言】
房间。
房间里,达芬奇正在制造着他的天大的秘密……
达·芬奇实在是顽童,他和世人开的玩笑让后来的艺术品研究人员、科学家、小说家把世界翻了个底朝天。他的日记如同天外行书——直到某一天,人们将一面镜子放在日记面前,秘密才被揭开。原来,迷恋镜子的他借助镜子完成了反写字,只有在镜子里,日记的全貌才得以展开。当然,同样的方法被用在了《蒙娜丽莎》上,在人们为蒙娜丽莎着迷几世纪后,人们才同样借助镜子发现,这是一幅画中藏画的作品。
杂志中的新闻说,“从镜相显示的《蒙娜丽莎的微笑》中,研究人员盯着蒙娜丽莎双手交叉的部位,竟惊奇地看到一个人物头像,其轮廓酷似电影《星球大战》中的大反派黑武士达斯-维达。同样的图案也出现在了大师的另一幅名作《圣母与圣婴》中。专家们认为这个头像就代表了上帝本身以及对上帝的敬畏。而在《施洗者约翰》中,研究人员则发现了一个女人的图案。隐藏在《最后的晚餐》中的图案则是倒置在桌上的圣杯。 更为奇妙的是,达·芬奇不但在画中留下了这些奇妙的图案,他还通过画中人物的眼神和动作指出了镜子应该摆放在什么位置才能反射出这些图案。”
可是我们真正要说的,是另一个“达·芬奇”。
被称为“伊丽莎白时期的达·芬奇” 的16世纪科学家、炼金术士约翰·迪。
他惊骇地发现,镜子会阻止战争——因为当你举着枪矛冲向前方时,你会发现镜子里有个相同的人举着枪矛向你冲来。于是你只能放弃战斗。他被自己的发现深深迷恋住了,乃至于他对于镜子所代表的玄学与魔幻世界深信不疑。
于是……骗子凯利出现了。
骗子凯利给他呈现了一个他的眼睛看不到的魔幻世界,凯利与镜子中的男精灵交谈,男精灵指示他们,他、迪、他们二位的妻子,神意指示他们要肉体结合,迪深信不疑,将自己的妻子简·迪劝到了凯利的床上。
房间,这个包容着人们所有秘密的在所,又一个秘密诞生了。在凯利与迪的妻子简在房间里翻云覆雨时,迪正在另一个房间里朝拜上帝,感谢他给自己开启了心智,得以打开镜子的魔幻之门。
【镜子 树 杂志】
树觉得自己活不过这个秋天了。它感觉到来自身体内部的衰竭。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而幻觉在一点一点产生。
树确定,又怀疑自己看到的是真相还是幻象。
总之,那个夜晚,在蓝森森的灯光照耀下,它看到镜子前裸身站立的女孩被来自镜子里的巨大力量拉到了无垠的黑暗里。它听到了那声坠落进黑暗世界前的短促的尖叫,这个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平衡。
树感觉自己也要掉落进那个黑暗的无垠的世界里,可是它不确定它所要掉进的世界与女孩所要掉进的世界是否是同一个。
它不确定镜子是否有巨大的魔力,是否是比人类更高的智慧体,处心积虑到如今,只为了把人类吸附进它的巨大的黑暗的世界里。
树不知道。
女孩的杂志掉在房间的地板上。
杂志也不知道。
树最后借助风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而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有人在它面前说,呀,好可惜这棵古树……房间里,碎掉了一地玻璃。玻璃镜子。
(本文刊于2009年第四季度《零食》)
-
大理、老姜、法国人、牵马的人和忽必烈
2009-10-31

(无题,老姜作品)
【法国人】
法国人在森林里住得太久了。
法国人一个人住在森林里。那是一个木屋,是法国人决定住进森林时,与森林里的猎人一起修葺的房子。法国人在屋子里弄上床和壁炉,一张木头桌子,辟了一个空间来画画。法国人觉得,生活就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简化到最后,就是活着。
所以,法国人觉得,自己就是活着。白天,和猎人一起猎食。晚上,把身体挪到床上睡觉。其余的,就是用画画打发时间。
孤独是一个绝好的伴侣。得学会品鉴它。所有的人和事都会离你而去,除了孤独。
但有的时候,也会负气地想:为什么只有你在我身边?为什么?我要抛弃你,孤独。我要看看连孤独都没有的人是什么样的。
法国人听说,遥远的东方有个大理。
他想,该是时候离开森林了。离开孤独。
【大理·乌蛮·白蛮】
大理。乌蛮和白蛮住在这里。
唐时它是南诏国,“诏”,夷语里的王。那时,西南夷有六个王,彼此分裂又联合对外。唐玄宗李隆基觉得,逐一对付六诏,不如扶持其中一个统一六诏,让他臣服于自己。六个王的地盘合并而为南诏国。喜欢穿黑衣服的彝族人是南诏国的贵族,被唐人称为乌蛮;喜欢穿白衣服的白族人是南诏国的奴隶,被唐人称为白蛮。彝人觉得黑色是天下最高贵的颜色,因为它把全天下所有的颜色融合在一起,融合为灰白、而灰、最后融合为黑色。一色而容天下。白族人觉得白色是天下最高贵的颜色,因为它不接纳任何别的色彩,它单纯独一,以无邪而制天下。
南诏国没有彻底臣服于大唐王朝。南诏国王统一六诏后,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南诏与大唐的距离。亲密有之,如接受唐王册封为大理王;送子民去近处的成都学习中原文化;间隔有之,如与土藩联手对抗大唐。强大的大唐在夷人面前讨不到丝毫的好来。许多次,唐派兵南诏,都被夷人打得落花流水。被俘虏的将士们成了夷人的奴隶,永远的告别了中原,在苍山之下、洱海之侧,仅仅在纺织与制铁中才能遥想中原。
数百年灰飞烟灭,汉人改元为宋,夷人中的白族人也翻身做了主人,段思平建立了大理政权,彝族人成为了下等民族子民。宋接受了唐的教训,与段氏王朝和平共处,名义上是君臣国,实际上互不搅扰。民间的往来却在悄悄的进行着。大量的矮小精悍的大理马成为军马,驰骋战场、助南宋将士对抗金人。中原人的茶、书、刺绣也源源不断流向大理。
那时白族人成了贵族,彝族人便大规模避走高寒山区,把平原坝子让给了白族人。彝人住在简陋的房子里,与牛羊同居。住在半山腰上的彝族人又分了黑彝和白彝,黑彝是奴隶主,白彝是奴隶。彝人认为,黑色是大地的颜色,是最尊贵朴厚的颜色。白色代表天空,天空是白族人崇拜的对象,彝人只笃信大地。因为生养休息都靠了大地。牛羊就是家。为了牛羊吃上充足的草,家随时可以搬走。所以,树皮也可以成屋,茅草也可以成屋,木板架上、外搭树皮稻草,房子一天就可以修成了。到了稻谷收成的时节,彝族男子再结伴到山下打劫粮食去——既然我把丰饶的土地让给了你们,你们就得让我每年抢劫一把,这是生物平衡的法则啊。
蒙古人要征服中原,汉人皇帝在杭州偏安一百五十年,将士杀敌流血,皇帝歌舞升平,绕是如此,汉人的天下还是不好打。蒙古人想了又想,还是先灭了大理国吧,断了汉人皇帝的后路。由云南而广西而湖南,蒙古人终于打下了天下。云南不再独立为国。白族段氏虽然依旧为王,却不是当地的众王之王。蒙古人的势力大了,每十户人家派一个蒙古兵监守,这个蒙古兵被称为“家鞑子”。
彝人想,管你是白族汉族蒙古族当道呢,我们且在山上牧牛羊耕农田,秋收时节下山抢你一抢就好。抢劫是勇士的表现,也是少年成长中重要的训练。不独取其财,掳其人。且栋梁窗扇,石磨铁锄,牛羊鸡鸭,甚至一钉之微,一缕之细,凡可移动者,亦皆席卷而去。汉人白族人都恨彝人,彝族人在艰险的山上耕作时,常抬头看天,看山,看云朵,看树木,想,不过是活着嘛。
火把节时,巫师毕摩带着众彝人祭祀,祭文曰:
天地日月哦!
请多多保佑。
保佑我们———
养马彪莫咬;
养牛虎莫伤;
养猪豹莫抬;
养鸡鹰莫叼;
种谷雀莫吃;
包谷虫莫蛀;
粮食鼠莫抬。
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保佑我们好吃好在,
……
就是为了活着。
【法国人】
法国人来到了遥远东方的大理城。
法国人在阴郁潮湿的森林里住了太久,皮肤因终日不见阳光而苍白惨淡、眼睛因终日素食而蓝得发绿。从点苍山投射下来的阳光太烈,要把他的皮肤点燃。从洱海吹来的风太大,要把他缺乏维生素的身子刮走。洋人街上人太多,每一个人的眼神中的兴奋或冷漠或好奇或贪婪或友善都让他恐惧。
他突然发现人群是比孤独更可怕的。
法国人病倒在了大理的阳光下。他把自己关在白族人的客栈里,镇日昏昏欲睡。他不想回森林——因为,他要暂时抛弃孤独;可是“遥远的东方大理国”也不是他想要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是没有家园的人。他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赶马人】
赶马的人原来不赶马。赶马的人原来是种田的,在美丽的黔东南。
赶马的人年轻时和人打了一场激烈无比的架,把人打伤了,心下一慌,就逃离家乡来到了大理。
赶马的人是快活没心事的。娶了老婆,生了女儿。每天早上拉马出门,在苍山脚底下候着。有游客来坐马上山,一趟30块钱。并不是每天都有生意。常常只能在山脚下晒太阳冲壳子。中午总是三五人打平伙,一顿吃下来,肉足饭饱,每人掏个六七块、八九块。有时还能喝点二锅头——二锅头是北京人老姜介绍给他们喝的,便宜够劲,他们喜欢。有时候他们还能在山上逮个别人祭亡灵的鸡公来打牙祭。这鸡公据说是不祥的,可是赶马的人没这忌讳。肚子都没填饱,哪有那么多顾忌。
干活的马,光吃草不行,得喂料。料得一天10块钱。赶马的人心疼钱,也心疼马,打个折中,每天喂五块钱的料。
赶马的人的女儿大了,上大学了,这是好大一笔费用。赶马的人有了心事。
【还是来说说老姜吧】
与三月街相交有许多条小街。其中一条小街叫玉局街。玉局街上零星住着几户人,分别是一对马来西亚人(男)和日本人(女)夫妻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刚出生不满一星期),他们的愿望是赚够钱送孩子到日本上学;开车拉人拉货的小三儿和他的老婆儿子,他的愿望是能在大理城买套房子,因为儿子已经不把自己当农村人了;北京人老姜,他在大理没啥事,就是呆着。
老姜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规则、权威、伦理、道德、乃至学问等等吓人的东西并不那么可怕,抛开这些事物以后人还可以有许多(如同虾一样多)的选择。
四十年前,他是黑龙江建设兵团的一个普通知青。这是国家强加在他身上的命运。不独他一个。四十年前有几十万少年从大都市到了荒僻的乡村。乡村是不好的,但是国家是好的,毛主席是好的,少年们认为。直到林彪事件发生,少年们吓坏了,震呆了,如神一样的毛主席身边怎么也会出现叛徒?无所不知的毛主席怎么也会信错人?难道事情的背后并不如此简单?还有什么掩藏在事件背后的巨大的秘密。少年们自然没有解剖事实真相的能力,只是笃信一切的心灵蒙上了怀疑的阴影。
四年过去了。在黑龙江的黑土地上。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归来时总是独独一人。因为会到河流边,把自己用的锄头铁耙清洗得锃亮锃亮的。生活尽管需要做减法,但再怎么,也需要一点品质感——把农具清洗干净就是唯一让生活不彻底流于平庸的事情。
常常盼着信来,也常常盼望写信。那时候,唯一通信的人是自己的女友。说是女友,那年头,手也没牵过。女孩相貌平平,却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女孩教会了他看“世界名著”。起初,女孩问他,看“世界名著”吗?他惶惶,下来问别人,什么叫世界名著。后来偷偷看了,后来又假装不经意告诉她,“我看了世界名著噢”!女孩是他心智的第一个启蒙老师,也是他在遥远的大东北唯一的牵挂和期盼。女孩的信分两种,一种是感情的,他把它们放在一边;一种是理智的,他把它们放在另一边。起初感情的信多,后来两者一样多,再后来,理智的信多起来了。与这相关的现实的变化是,起初女孩的部队高级军官父亲被打为右派,后来被“解放平反”,女孩进了部队医院。部队医院是好神气的,干净洁白的白大褂扣在笔挺的绿军装外,比什么时装都时髦高贵。而他呢,在贫瘠的东北,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知道哪一天政策来,自己一干人的命运才会改变。
不能多想。在个人与国家的事情上不能多想,在现在与未来的事情上也不能多想。
可是他想了。
有一天,他丢掉了锃亮的锄头和铁耙,他身揣十几块钱,扒上了火车。
他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知道这样逆国家而行会有什么后果。
他先扒车到了女孩所在的城市。到时天已昏黄,他先去一个理发店住下。凌晨四点,被店主叫醒,揉着惺忪的眼到城里溜达,溜达到天空发白才到女孩的医院里。他见到了女孩。果然的,干净洁白的白大褂扣在笔挺的绿军装外,好神气。女孩不情感,很理智。女孩和他一人搬了张椅子到楼道上坐,理智的谈话。
他知道结束了。八年了。八年他把女孩当作心智的同盟者,可还是结束了。
临走女孩给了他一大块巧克力,他想,给点钱不好吗?这是笑话,可是巧克力真好吃。
他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父亲母亲都算高官吧,母亲做过周恩来的秘书。从黑龙江逃离的事情被父亲摆平了。
后来读了点书,还是走后门,做了大企业的助理工程师,月工资四十多块,很令人羡慕的。
那时,他结婚了。他本来不打算结婚的,谁知道遇到了她。她不像第一个姑娘那样“理智”。她不懂得理智。她像植物一样生长,还沾着泥土。他动了心,就娶了她。
有一天,他想,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就买了自己的生活,划得来吗?
他很冷静理智地辞职了。 那是1981年。家人觉得他疯了。父亲母亲,大哥大姐二姐瞒着他召开家庭会议,会议上一致认为他精神失常,争论的焦点仅是要送医院还是不送医院的问题。家人请了医生上门,假装是大姐所在社科院的副研究员。此人走后,他对大姐说:这样水平的人还能当研究员,我就可当教授了。那人则对大姐说:你家小弟病是确定无疑的,只是还没到送精神病院的程度。
自由了,他天天在屋子里画画。
时间到了1983年,那时辞职下海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他的事情就渐渐淡了。他开起了时装设计公司。算是中国第一家吧。很快公司就火了,这么说,除了人民日报以外,别的大小媒体够追着赶着捧他。有次上中央电视台的《经济半小时》,电视台哥们要他冲着摄像机讲半小时话,他哗哗哗流水似的讲,三分钟后,水干了。摄像机的灯还在闪烁。他穷尽脑汁开动阀门继续讲,足足讲够二十七分钟。傻冒透了。那时仿冒他的品牌大概有七八家,他就是时尚风商标。今年他设计一款加白边的长裙子,全国上下的女孩子的裙子上就都多了一道白边。家人不觉得他疯了。家人一致认为他有眼光有魄力。
1989年,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是一个重要的年份。
老姜觉得,1989年可以说是历史上的瞬间——当年,漫长的人类历史有无数这样的瞬间。在无数瞬间与瞬间之间,可看作历史为这一瞬间做的准备。对于1989而言,历史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为这个年份春夏之交的事情做准备。
对于老姜而言,这个历史瞬间的重要性不在于革命、流血、抗压等具体事情,而在于,他终于寻找到了足以成为他的信念的东西。
他看到漫长的游行队伍有序的前行,看到卖饮料的、煎大饼的、做学问的人前所未有的集结在一起,为着一些朴素的、懵懂的、不明晰的但令人期待的愿景而集结在一起。
之前的整个60年代70年代,中国人失去了所有关于物质的考量;到了80年代中期,事情偏移到了另一面,整个国家陷落到对物质的疯狂膜拜中。80年代初期曾经有过短暂的清新而自由的空气,到了80年代中后期,一切都被物质驾驭了。
而80年代末的最后一年,就像是要对这一个十年、以及此前更黑暗的年份做一个总结,全中国为了一个信念、而非现实功利的目标结合在一起。这个信念难以具体言表,但是它由民众表现出来却是那么纯净而美好。
老姜永远记得那个年份,缓慢前进的队伍、秩序、礼让、团结、关爱……再多的词汇用来形容也不为过。
老姜记住了1989,是因为1989让他看到,尽管潘多拉的魔盒里有嫉妒、罪恶、疾病、仇恨等种种丑陋的东西,但除此之外还有希望。
1990年,公司做得尚好,他把公司撂下走人。
——总之,人总是有许多选择的,只要没有到生命临终的那一天,你随时都可以做出新的选择。
他的选择总是指向家园,精神的家园。家园是存在那里的,但是它的前方充满了各种迷障。当然,你可以选择放弃家园。这个世界上并不在乎多一个灵魂流离的人。如果你下了决心要寻找家园,就得有耐心——福尔摩斯说,孩子你要有耐心,因为这是对这个缺乏耐性的世界的最大蔑视。
拍电影、写作、画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这些都是寻找的外部形式。通过这些形式,他越来越接近自己的内心——请记住,自己与内心的距离可能就如天空与大地的距离,永远不可能触摸得到,只能无限的接近。
有一天,他走到了大草原。
忽必烈的草原,成吉思汗的草原,牛啊羊啊的草原,几千年来,牧民在天空下、草原上逐水草而居,没有多大改变。年轻的牧民对他说,成吉思汗,他不好,他得罪了很多人。那话语里,不是谴责,而是叹惋,就如说到自家叔叔——尽管有不认同,还是自家叔叔。在年轻牧民的地界上烤羊肉,牧民说,该请你到家去的,家脏。一看就知牧民是穷的,不请去家的原因不是脏,而是穷陋。
蒙古人的呼麦真可要人的命。呼麦是蒙古人用喉咙演奏的音乐,同一人,通过舌头、软腭、喉结等位置的微妙变化就可发出高低两声。据说,蒙古高原的先民在狩猎和游牧生活中虔诚模仿大自然的声音,他们认为,这是与自然、宇宙有效沟通、和谐相处的重要途径。蒙古人的音乐不似西藏,西藏虽处高原,却丘陵环绕,天地之间尚有阻隔,蒙古人的生活环境却是抬头望天,低头则是风吹草低现牛羊,蒙古人的视线里没有遮拦,蒙古人的心胸里也没有遮拦。他们的呼麦浩瀚深沉,“高如登苍穹之颠,低如下瀚海之底,宽如于大地之边”。
老姜觉得蒙古就是自己的家园。北京是身体的家园,蒙古是血液中的家园。
精神有了去处,身体还得继续流浪。
他后来,他不断寻找着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一段,他独自一人开车慢悠悠走过了半个中国,没有找到。心里还存了一个大理——遥远的西南夷有个大理。
老姜来到了苍山下,洱海旁。
【牵马人·老姜】
老姜大多数中午都和牵马的人一起打平伙吃饭。
老姜还帮牵马的人出主意,怎样联合强大力量,怎样让商业利益更大化。
老姜常常帮牵马的人遛马,用他不疾不徐的步态,一边走,一边给马儿上的游客说故事,说一句,倒要停上两分钟,半个故事未完,已经到了歇脚地。
牵马的人喜欢老姜,有时凑了钱买只狗炖了狗肉请老姜吃——平时他们自个儿是不太舍得吃的。一个夏天能吃两三次狗肉就是奢侈了。牵马的人认为狗肉只能夏天吃,夏天人体外热内冷,恰需要热性的狗肉补补。老姜知道他们咬牙买下昂贵的狗肉是为了他,也不多叽歪。
老姜常和牵马的人盘腿坐地上,听他们聊天。
一个牵马的人说,导弹可以射一千公里。
另一个人脸红脖子粗道,你嚯我,咋可能。
老姜在一旁听得乐了。
【法国人·老姜】
法国人临离开大理前被人带到老姜的画室。
老姜把画布上的、板上的丙烯画油画统统搬给他看。
法国人看了,叹息:
你的画很有感情,而我已经做不到了。
当天有当地人结婚,大坝子里摆出流水席。老姜带法国人去。整个坝子上一张张桌子一道道菜,人们认识的不认识的流水似的钻到空桌上吃,吃完抹嘴走人。空桌迅速收拾出,摆上新菜,又一轮人围上来吃,吃完抹嘴走人。
吃完后,法国人问:
你们天天这样吗?
老姜大笑: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这样。
法国人流出了眼泪。
这眼泪是为了什么?为孤独?人情?离开?
法国人走了,带着对流水席诗意的想象回到了森林里。森林里有他的孤独。对流水席的想象里有人情的温暖。孤独是现实的。就用想象照亮现实吧。
老姜继续留在这里。写作以及画画。
【忽必烈】
忽必烈率十万军平定了云南,这里彻底成为中原政权的一部分。
许多蒙古人随梁王驻守在这里,有的是梁王的守卫,有的是监守当地人的鞑子。
蒙古人吃不惯当地的饮食,蒙古人走不惯当地的山路,蒙古人听不惯当地的歌谣,蒙古人怀念他们的草原和羊群。蒙古人在夜晚唱起了呼麦。喉咙间发出的声音仿佛呜咽。
一百年后,蒙古人被汉人打败,离开了这里。
蒙古人回到了草原。彝族人躲在半山上。法国人来了。牵马的人来了。老姜来了。
老姜只是呆着,或者还要离开。
于千万年的时空当中,我们路过此,只是路过。
-
蒂姆伯顿带我们逃亡
2009-10-17

(左:约翰尼戴普;右:蒂姆伯顿)
让我们和蒂姆·伯顿一起造梦吧。
蒂姆·伯顿不是那种令人高山仰止的导演,他静悄悄站立在你的现实生活侧面、在你想要从现实生活中逃离时,他才给你打开那扇通往奇幻世界的大门。
作为一个童年孤独症患者,他注定了一辈子在现实生活以外构筑另一个世界来安放自己的灵魂。那个世界模糊了时间和空间,充满着神魔鬼怪,却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比较而言,让他安身立命的这一维时空,不过是寄放身体的在所而已。
事实上,他所构筑出来的那个世界是他用来度量现实世界的工具,孤独症隔绝了他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他的电影就成了沟通梦幻与现实的砝码。
于是我们看到,在真正进入那个世界之前,他都给你安排了一个指引者,随着他(她)的眼睛与脚步,现实慢慢虚幻,梦幻慢慢凸显,而后这二者又交织在一起,互为镜像……
【引路人】
在《剪刀手爱德华》中,引路人是善良大度的雅芳推销小姐。某一天失败的工作日结束以后,她颓然开车准备回家。突然,反光镜里出现了那座半山腰的古老城堡——那是一个闹鬼的地方,小镇子上的人没有谁敢靠近那里。城堡在夕阳下的光辉吸引了她,她一步步靠近,一步步走入……突然,一个童话般的园林出现在她面前……她惊叹,好奇,转弯,上楼,终于,她在角落发现了瑟瑟发抖的爱德华。爱德华,一个苍老的科学怪人的造物,科学怪人赋予了他人的外形和思维,给了他敏感纤细的内心,开启了他对美的审视能力,而后在他的双手还未完成时溘然长逝。雅芳小姐成为了古堡和小镇、剪刀手爱德华和小镇居民、人形机器人和人类世界的连接符。
《无头骑士》里,引导我们进入另一维空间的是那个自负而胆小的警察。他深信科学和理性的力量,决定研究出一套完美的刑侦体系来终结中世纪式的刑讯。于是,他来到纽约周边一个受无头骑士幽灵侵扰的村庄。在雾气沉沉阴暗无比的村庄里,他的科学观受到了彻底的挑战。随着他调查的深入,一个被女巫和亡灵统治的村庄逐步显现,但是,最终我们发现这个世界的多元,科学理性之外固然可能存在一个神幻世界,神幻世界也同样受到科学理性的制约。
《查理与巧克力工厂》当中,指引我们进入那个神奇的巧克力世界的自然是好男孩查理。查理与他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蜗居在一座随时可能被风吹垮的房子里,但这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房子,哪怕狂风真可以把屋顶掀翻,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也能在依偎中寻找到安全感。命运给了小查理以机缘,让他走入那个全世界的孩子都渴望进入的巧克力世界,随着小查理的眼睛,我们看到了能吃的草坪、利用瀑布的力量的巨型巧克力搅拌机、用松鼠进行坚果果壳分离的车间、能将一切有形的物质通过无线网络传输的神奇电视……还有缔造了这个世界的人,聪明的高傲的冰冷的敏感的孤独的——威利·旺卡。
而《大鱼》里,则是濒临死亡的胖老头爱德华。在儿子面前,他的角色就是讲故事的人。故事伴随儿子从童年至成年。童年里令其深深着迷的故事,在其成年却后却深深厌恶。成年人靠经验与逻辑来维系的世界容纳不了奇情与幻想。但是,儿子某一天明白了,父亲讲述的一切都是真的,又或者,真实与虚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逻辑与经验不是人生的全部,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经历巫婆和巨人,幽灵庄园,以及一条永远抓不到的大鱼。
因为引路人的介入,真实世界与幻象世界之间找到了某种通途。引路人也是我们视角的带路者,因他,我们才真正进入了那个蒂姆伯顿的世界。
【时间空间】
是的,蒂姆伯顿的世界。
海德格尔尽管说“凡是在世界之内上手在手的东西,没有一样充任得了畏之所畏者。”实际存在于世的事物难以引起我们的恐惧,只有那些介乎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在我们经验以外的事物才让我们恐惧。
蒂姆伯顿就是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的构建者。它与我们的世界如此相似,却又大相径庭。
这个世界的时间与我们此刻、当下生存的时间没有交集。蒂姆伯顿的世界的时间往往是神秘的黑暗的中世纪,或者无垠的让人想象的未来。
蒂姆伯顿是视觉大师,幼年学画的经历,让他拥有无可比拟的视觉经验。《断头谷》中的中世纪乡村,惨淡的雾气弥漫,褐黑色的暗调,幽深的森林,这正是女巫与幽灵常常出没的地方。《剪刀手爱德华》中,雅芳小姐所居住的小镇子,如同积木搭建出来的建筑空间。房子、街道都以最基本的几何形状呈现。一个唯美的感伤的童话就在这个玩具式的极简空间里徐徐展开。《查理与巧克力工厂》里,当约翰尼德普扮演的巧克力世界缔造者旺卡先生推开工厂大门的瞬间,所有人都被惊倒:这是世界上最最饱满的颜色所堆砌出来的世界,没有一点杂质,没有一点干扰,草坪碧绿,苹果嫣红,南瓜金黄,温暖的褐色巧克力河流静静流淌。当然,蒂姆伯顿最具代表性的视觉标志,是把哥特文化在电影空间中呈现。那些高耸的尖顶、厚重的石壁、狭窄的窗户、染色的玻璃、幽暗的内部、阴森的地道里,蒂姆伯顿式的恐怖叙事在延伸。
但是,蒂姆伯顿并非黑暗美学的忠臣粉丝,当你剥开黑暗空间的外壳,当你撕开怪客、幽灵、巨人、女巫的面具,你会发现,这是一群脆弱敏感自卑的生物,处于强势地位的,反而是人类。在蒂姆伯顿的黑暗叙事的核心,是他对于简单、纯真、温暖的追求。在这个意义上,蒂姆伯顿是诗人,而非哲学家。他一厢情愿地在一个非现在进行时的世界里追寻简单纯美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这在现世里,是不可得的。
【人】
蒂姆伯顿固执地庇护着异于主流价值的人群。
科学怪人没有来得及为爱德华装上人类的手就死去,爱德华带着两双犀利的剪刀出现在人群中。剪刀能够轻易地刺透人类的血肉之躯,但是拥有剪刀手的爱德华并不因此而认为自己是强者。他如此脆弱,如此敏感于自己异常于人的外表。他孤独,渴望融入人群。他不求回报地为人类社会做着他所能做的一切。于是他获得了与人类相处的短暂蜜月期。但是,和谐是假象。人类社会最擅长的就是排除异己。在人类社会中,不同政见者尚且互相残杀,何况人与机器。爱德华最终从童话般的人类小镇子退回到阴郁的中世纪城堡,带着没有完成的爱情。《剪刀手爱德华》并不是一个感伤的爱情童话,蒂姆伯顿通过这个故事想要表达的,是人的险隘与险恶,在这个人类主宰的世界里,不允许另一种生命体与人并存。
《火星人玩转地球》里,蒂姆伯顿慷慨地把拯救地球的职责给了逃课的坏孩子、被亲人置于一边的孤独的老奶奶。在总统、商人、正要被虚伪残暴的火星人一一杀死,在枪炮导弹在火星人的利器前都失效的时候,是贫穷而自尊的前拳王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是不受人待见的黑人少年勇敢地夺取火星人的武器;是苍老的老奶奶发现了高频率的音乐是火星人的致命天敌。在蒂姆伯顿的古怪叙事下包裹着他如此固执而甜蜜的阴谋:让弱势群体成为英雄;让边缘人群处于核心。
《无头骑士》里约翰尼德普扮演的小警察那么胆小,每一次见到血腥场面就会晕厥,做调查时会躲在孩子和女人的背后。可就是他,在每一次晕厥过后都坚持进一步调查。他不是007似的孤胆英雄,他拥有和我们一样瘦小的身板和脆弱的心,可是他具有孤单英雄所不具备的韧性,对自己怯懦心理的挑战。最后,他不仅仅击败了黑女巫,还战胜了自己的童年梦魇。
《查理与巧克力工厂》中,中产阶层及商人孩子因其自私、自负、刻薄而吃尽了苦头,贫穷善良坚韧的穷孩子则得到了最大的回报。片子里,蒂姆伯顿赤裸裸地赞美了亲情的力量,甚至将电影最后的题旨归结于亲情二字——当旺卡先生意识到奇幻无比的巧克力帝国依然让自己孤独时,是穷孩子查理告诉了他亲情的价值。噢,看似古怪陆离的蒂姆伯顿骨子里是如此顽固保守而甜蜜的人。
蒂姆伯顿最黑暗的片子是《理发师陶德》。全片布满了复仇者的杀戮。当血一次次溅到银幕上时,我不知道蒂姆自己是如何面对这死亡诗学——明亮的童话往往来自于对黑暗世界的了解和厌弃,这一次蒂姆伯顿不过是直接呈现了世界之暗而已。而他正在拍摄的新片《爱丽丝仙境漫游》将在明年重新把我们带入一个明亮的世界。没有黑暗的恐惧,又怎么感觉明亮的可贵呢?
-
老库布里克,我害怕
2009-10-11
看完后我长久处于战栗当中。
关掉电脑,我到窗户前矗立,初秋小雨后顺润清凉的空气静悄悄渗透进我的肌肤里,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我不知道该怎样阐释或者描绘此刻的恐惧与狂喜,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库布里克、尽管十几年前已经看过此片,但是当电脑屏幕再一次被宇宙的宁静浩瀚占据,耳膜被斯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温柔地冲击,洁白的宇宙飞船如同本身就是天空的一部分那样安详地天空中旋转——我就开始激动,用寒毛倒立血脉膨胀形容是不为过的,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想说他妈的,该死,想哭,该死的库布里克,该死的《2001太空漫游》。
理查·施特劳斯的交响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用在开头、中间、结尾是毫不意外的。如同这一位斯特劳斯老兄在19世纪末的某一天被新的交响诗的创作欲望噬咬着,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痛苦的创作思索:默想, 灵性的感受, 认识, 礼拜仪式, 怀疑, 失望……(1895年7月9日施老兄的日记),而后终于呈现出“以音乐为手段来表达人类发展的思想,从人类的起源,通过各个不同的发展阶段,宗教的和科学的,直到尼采的关于超人的想法……我的这首交响诗就是为歌颂尼采的天才而写的”。施特劳斯后来撰写了首演的说明:“第一乐章:日出, 人类感觉到上帝的威力, 但人类仍然在渴望;陷入激情( 第二乐章),心神不宁;转向科学,试图用一首赋格( 第三乐章) 来解答人生的问题, 然而徒劳无益。接着响起了悦耳的舞曲曲调,他变成了个别的人,他的灵魂直上云霄,而世界在他之下深深下沉。”
是的,与这位施特劳斯老兄一样,库布里克是用视觉化的语言阐释了人类的起源与文明进步。可是,库布里克并不想向尼采致敬,恰好相反,他用一个贯穿于全片的符号——一个黑色的石块——揭示出,人类之外有着更高,准确说是无限高的智慧,人类的每一次启蒙与进步,都来自于这个地球之外的智慧的提示。至于它是上帝、还是外星生物、抑或是物理学天文学想要表达的宇宙空间的无限性,那就是仁者见仁的事了。
电影的开始,是我们的始祖,黑猩猩们与三四百万年前大自然中的别的生物生活的场景。我们的始祖用四肢爬行,用嚎叫进行交流,夜晚互相依偎在冰冷的洞穴里。直到有一天,他们的世界里莫名其妙来来了一块天外飞石,那块黑色的矩形石块矗立在浩瀚的天空与蛮荒的大地之间,与这个尚未开化的世界毫不搭界。我们的始祖们惶惑地注视着它,触摸它,试图揭开黑石之谜。在那个黎明将来未来的时刻,晨曦缓慢地撕破黑夜的缝隙,金色的阳光照在黑石上,一个黑猩猩举着手中的兽骨,突然醍醐灌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再度在晨曦中响起,这是人类文明中重要的时刻,这一只智慧的星星突然明白手中骨头的工具性,它将作为人类(猩猩)手的延伸,加倍手的力量。它的攻击性远远高于人类的手。音乐的向无限的天空升展去,如同尼采宣布“上帝之死”的前奏,人类借助黑石的启迪而掌握了工具,从而逾越过上帝给予的身份,成为万物之灵。紧接下来,在一次同类的群殴中,那只手握骨头的猩猩第一次用工具把同类击倒在地。骨头一次次落在败落的猩猩的身体上,人类的自我杀戮与掌握工具同期而行。“文明史”三个字不仅仅代表着人类的进步,还代表着潜伏于心灵深处的狂妄、残忍的基因被释放。
黑猩猩通过骨头进化为猿人。在超人的狂喜下,骨头被扔在半空中,盘旋,盘旋,盘旋……终于幻化为宇宙飞船。黑漆漆的天幕上点缀着繁星点点,太空飞行器在天空中旋转,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由弱变强,在太空中进行着变调。太美了!当年这支曲子安抚了战败的奥地利人悲伤的心,音乐让奥地利人忘记了普鲁士士兵的傲慢、残败的家园和战争中的死亡,音乐让他们在枪炮的废墟中起舞,为了老城墙的倒塌、为了维也纳森林、为了爱国者们,为了大学生们,为了施善的女士们,甚至为了强盗们……而此时,这支乐曲成为人类融入太空的背景,春天来了春天来了,生命在绽放……与前一位施特劳斯相比,这一位施特劳斯甜美得如同上天的使者,他不会越俎代庖妄图代上帝施行职责,他不会赞美人类自我的强大,他只会把无限深情融合在对生命、对自然、对万物的赞美上。如同此刻赞美星河的璀璨……
可是人类对内在的自我以及外在宇宙的探索不会终止于施特劳斯对多瑙河的赞美。
飞行器上的地球人是要去探寻人类第一次发现的外星智慧生命体的。执行这次任务的,是两个飞行员,三个为保持体能而进入冬眠状态的科学家,以及一台具有人类思维模式的电脑,它不仅仅掌控着宇宙飞船内的所有设备(包括三位冬眠人的安全),还是唯一知道此次行动真相的“人”。
就如同尼采试图超越上帝一样,机器试图超越人类。在漫漫太空当中,机器与人的博弈进行着……人与机器对抗这一主题在后来的许多电影里得到了进一步阐释,毫无疑问,后来者的灵感都渊源于库布里克。人在制造机器、选择以及享受机器所带来的便利同时,也在被迫接受机器所强加的不自由,这是已经在电影拍摄40年后的今天得到了证实的。而人在让电脑无限接近甚至超越人脑的同时,电脑对人脑控制的野心也在悄悄滋长——这是显而易见的人类未来。在后来的商业大片《黑客帝国》里人机对抗的主题阐释达到了高潮。可是库布里克拍摄此片时是在1964年,经四年完成上映时是1968年,阿波罗11号和阿姆斯特朗的脚步要在第二年才代表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库布里克却已经无比冷静而残酷了道出了人给自己设置的命运。
人和机器的对抗以人的胜利而告终。在其余人都被机器杀死后,飞行员大卫强行关闭了这台反叛者“HAL9000”电脑。随着按键一一摁下,我们听到这台拥有自己独立名字“赫尔”的机器临死前的挣扎:求你,我知道之前我犯了些不要的错误,我保证以后一切都将正常……我的智慧正在丧失……我害怕,大卫我害怕……“我害怕”,三个字平淡而软弱,在浩瀚的太空中,却格外惊悚。这三个字证明了这台机器不仅拥有独立的名字,还拥有独立的人格和情感模式,以及与人类一样对黑暗的死亡世界的恐惧。“我害怕”,就如人类未来命运的提示音,消失在了黑蓝的天空中。
飞行器继续穿越,在接下来长达二十分钟的镜头里,只有光影,变化的光和影子,深红的棕色不断变幻的光影……惊惧的瞳孔……深深的彩色的隧道……那是一次漫长到只有60年代的嬉皮士们嗑药之后才能忍受的时光之旅。整个画面只有那些该死的光影,而单调的金属声则辅助着这些光影让人崩溃。光影终于变化为陆地与原野。而后孤独的飞行员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中世纪巴洛克式的建筑里。他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比自己更老的自己。随后更老的自己看到了更老更老的自己。更老更老的自己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同时,也看到了那块伴随我们的先祖进化的黑石。在失去方向的太空旅行中,他进入了时间的魔障。时间的秩序更打破,生命体的进程在同一平面上同时进行。濒死的飞行员微微抬起手臂,随着他的手臂,我们看到一个被光晕所包围的太空婴儿。他是新生的,也是苍老的。他是变异的,也是进化的。他可能是一个新的物种,也可能是人类的未来。《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再度响起,而这个半透明的婴儿则在天宇中旋转,像是人类又一次自我炫耀——老库布里克究竟想表达什么?是人终于在物竞天择的法则中由地球人进化为太空人?还是人终于消失在了时间的紊乱里?而黑色的石头在这里起到了怎样的作用?老库布里克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据说60年代的嬉皮士们是嗨药后躺在地上看完的电影,嬉皮士们的文化核心不仅仅是佛教和印度教,还有UFO。据说一个嬉皮士在电影临终结前冲到大银幕正显示的那个神秘的黑石面前嚷到:这就是上帝!
这是不是库布里克要表达的核心已不重要,在实验音乐家Gyorgy Ligeti扭曲尖锐莫名混乱的背景乐中,黑石单纯的物性外观下拥有了神性的力量。可是,比起拥有无限神秘力量的黑石来,更让我惊惧的,是电脑赫尔那两声,“我害怕”——因为,我害怕这三个字是我们将来会说出的声音,在无数次冒犯上帝(或者类似上帝的无限力量)后,我们终将发出这样微弱的声音,我害怕。
前几天又重看了另一英国科幻片《银河系漫游指南》,这部电影的小说原著作者道格拉斯·亚当斯经历匪夷所思,做过我所钟爱的平克弗洛伊德的吉他手、阿拉伯王宫保镖、鸡场清洁工,当然,还有科幻畅销作家。在他的小说(以及被改拍的电影里),地球因成为银河系高速通道上的路障而被炸毁,之后又被想要探寻万物终极的小白鼠花钱复制而为地球2号。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在库布里克无比严肃的科学(以及宗教、哲学)预言面前,还是在道格拉斯无厘头的想象当中,地球人自身力量的弱小和思想上的傲慢都形成了强烈的反比,而这二者的矛盾结出的恶之果将由人类自己吞下.
我害怕.
-
丹巴的秋天
2009-10-09

【生存】
那是一个月亮滚圆滚圆的秋天夜晚,黑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星,只有那轮圆得异常的月亮,照亮着悬崖和山谷。一群人沉默地踽踽行着。他们的国王刚刚被敌人的长矛刺穿了胸膛,血溅在他青色的衣衫上,艳丽得如同一朵花。国王的儿子,15岁的少年担负起带领身着青衣的族人逃亡、寻找新的疆域开始生活的任务。他那么年轻,身体如羚羊一样矫健,眼睛如月光一样清亮,他还没来得及被灌输仇恨的教育,因此,他一心想要族人与过去的一切告别。告别征战、厮杀、生离死别,在远绝人烟处,开始耕织生活。
后来……后来他们就消失了。从敌人视线里消失,从人类历史记录里消失。关于他们的最后的纪录是 “退居二郎山,夹金山区”。人们只记得他们叫青衣羌人,他们与他们最初的王,杜宇,一道成为人类历史上的一个谜。
后来的一切是史家的猜测。
人们在横断山脉丹巴地区的嘉绒藏人身上发现了他们的影子。相似的语言,相似的饮食,相似的游戏……青衣羌人的影子鬼魅般跨越民族与地域闪现。
于是再回到公元前那个奇异的秋天。15岁的少年带领族人爬山涉水,他们越走越远,一路上老的弱的因不堪长途跋涉而病饿而亡,新的强大的生命在路途中诞生。少年怀着坚定的信念,他认为一定能带着族人寻找到一块世外桃源。那将是一片与上天更接近的土地,让神的光泽照耀并祝福自己的族人吧,把人间的一切黑暗丑恶都抵挡在这块地域之外。
是的,他找到了。在一个山高峭入云,谷深不可测,山高谷深到横断了东西交通,几条湍急的河流在谷底奔腾的地方,他被满山的颜色震慑住了。那些绚烂到不似人间的红色,黄色,蓝色。春天贡献雪花一样美丽的白花的梨树经过秋天的霜降后呈现出璀璨的红色,那是族里最美丽的少女的红唇一样的红,红得饱含汁水,红得静穆自在而有生命力。秋天的阳光金黄有力而温存,它让满山的红叶透亮起来。天空像蓝玉一样温润。
少年深深叹口气。长途征程结束,他们的目的地到达了,从此青衣羌人将被隔绝在大渡河以外、而他们将与当地土著交融而为新的族群。
他们看到散布在高原上的建筑群落,那些乱石堆砌的建筑庄严的守护着当地土著的日常生活。走进建筑群,空气里开始变得厚重起来,一种浓稠的奶香味包裹在空气中,让他们的饥饿的肠胃蠢蠢欲动……
土地广阔人烟稀少,当地土著在短暂地怀疑畏惧以后即开始友善地接纳他们,教他们用乱石休憩房子的方法,种青稞、做酸菜。羌人中的少年娶了土著的女儿,又或者土著首领纳了羌人美人为夫人。通婚与交融从此开始。
他们并不是第一支、当然也不是最后一支避乱于此的外来人群。他们新的迁徙地在大渡河畔,是民族迁徙的走廊,青藏高原经由此处向四川盆地过渡。据传西夏战乱频任时期,西夏王和大臣们的妃嫔、夫人、女儿带着侍女几经波折即逃亡在此。他们带来了王朝高贵的血统和生活方式,而《旧唐书·东女国》记载,“其王服青毛绫裙,下领衫,上批青袍,其袖委地。冬则羔裘,饰以纹锦。饰之以金。”,这“青”恐怕是青衣羌人的贡献了。
15岁的少年和他的族人此时并不知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会有永恒的安宁,乌托邦只能是乌有之乡。他们的一侧是野心勃勃不断扩张的天朝政权;另一侧,称雄雪域高原的松赞干布将在未来几百年之后成长。天朝和西藏的关系将成为很多世纪里敏感的问题。而此时,部落与部落间的战争也将展开。
为了防御或者迎接战争,他们必须将自己的住所变得坚不可摧并且机关重重。
【防卫】
和少年习惯了的土胚为墙、茅草为顶的居住空间不同,这里的建筑以石头为主要材料。少年带领族人向当地匠人请教着。寻找临坡傍岩处,底部与后墙依附原生岩而建。掘取表土坚硬的深土层, 平整地基后便开始放线砌筑基础, 再逐层向上修砌。墙体交角处堆放“过江石”, 以充分保证其墙体石块之间的紧密咬合程度;墙体石头与石头的缝隙用小石块和粘土填充。这里日夜温差大,河谷多风,所以建筑窗户开得很小,屋子即能保暖;要让阳光与新鲜空气充足,就在二三层处逐步往后收缩以留出一半空间为晒台;住宅中后部常开辟小天井,从二层直通屋顶, 下层天井的屋顶可成为上层的晒台。
许多年后,他们开始信奉苯教,白色是苯教里最圣洁的颜色。于是,在房顶墙角插上经幡,四角供奉上白石,墙体请画师用最绚烂的色彩描绘出元彩、莲花、佛像,在精神世界里存活的佛转而在俗世的生活空间里存在,庇护着他们的生活。
然而单单依赖佛还是不足以保护平安。碉堡原本就是为了防备战火而存在的。在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他们三四户人家聚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小聚落;三、四十户人家一起,形成寨子。家有家碉,寨有寨碉,寨和寨之间还有界碉。
敌人来时,他们攀援独木梯入碉,将独木梯抽入碉堡内关上碉门。十几层的碉堡,每一层都有及箭窗枪眼, 在高的地方还有类似小门的大窗口, 能抛掷巨石打击敌人。
时间到了公元7世纪。松赞干布建立的土藩王朝不断向东扩大着他的疆域,他与中原王朝的兵戎相见不可避免,丹巴作为出入臧的必由地必然成为第一个受战火扰乱的地域。已经融合多重外来文明而成为嘉绒藏人的他们躲避在碉堡里,等待着战火消散的消息。
而后唐藩修好,在那个阳光无比灿烂的秋天黄昏,他们在碉楼的嘹望台上窥看到文成公主庞大的送亲队伍缓缓行过。女官打开公主所坐轿车厚重的帘幔,公主被金冠玉佩包围的脸庞被一缕金色的阳光照耀,就如传说中的神女一样。他们跪拜在神女的光辉下,神女脸上的微笑让他们看到了未来平安的希望。是的,这将是一段持续长久的藏汉蜜月期,在接下来长达几百年的光阴里,他们看着藏族的牦牛酥油和汉人的茶与锦缎在这里川流不息、经由此地传输到异地。
可是几百年相对于历史而言毕竟是短暂的。和平被蒙古人的铁蹄踏破,这里由唐以前由中原文明统治、到成为土藩属地、而后再度归属中原政权。所不同的是,此时与丹巴一同成为中原政权一部分的,还包括整个青藏高原。藏传佛教成为元王朝的国教,藏传佛教各个分支的领袖分别在皇权里找到了依附。
到清乾隆时,这些碉堡派上了用场。乾隆时,大小金川土司势力强大,不受清政府钳制,乾隆发动两次平定金川战役,在第二次战役中更宣布,平定过程中,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在清兵到来之前,丹巴和周边人就开始了加固碉堡的工程,他们中身强力壮的被土司拉去和清兵对垒;老弱的则躲在堡垒深处。从堡垒中扔下的巨石挡不住清兵的攻击,清兵用了数十万兵、数百万银、无以计数的火药和铅铁炮弹攻下了这里。这一次战役,嘉绒藏区有2万多民众死在了清兵刀枪下。
不少碉堡在战火中摧毁,新的更坚固的碉堡又屹立起来。
从新石器时期起就已经有原始部落在这里修建石碉作为住所,五千年过去,这种天地合一的建筑依然没有改变,因为这种最坚硬的建筑,能给予人最温暖柔软的庇护。
五千个秋天的阳光从建筑体上滑过,就如一切都不曾改变过。
【宗教】
生存的艰险让他们虔信上天,祈求上天的庇护。
历史上一度,这里是被女人统治的地方。那是在还没被战争骚扰时,男人的强壮体格的用处比起女人繁衍后人的神圣来是不值一提的。没有战争侵扰的这里
渺小、孤立、幽静,女人掌握着衣食资源,女人担负着繁衍与哺育后代的众人,女人是族人生命闪亮的象征。于是,族人里最高贵的女人被尊为王。女人可以拥有几个丈夫,因为,这可以让她生育出更多后代。
而后战争成为常态,为捍卫族人的生存权利和生活利益,男人的强壮派上了用场,女人为王的时代结束。
在战争中、在对抗自然争取生存权利中、在日常福祸中,人的渺小和命运的无常那样深的震慑着他们,他们只能祈求山神赐予自己平安。天空那么广阔,群山绵延到不知何处的地方。上天让自然形成这样高耸入云的山脉必是要让其护佑他的子民的。于是朝圣与转山开始了。围绕着墨尔多神山,每一个春夏之交时节,岳扎→小金→马尔康→观音桥→金川→小金→岳扎。又或者甲居→阿金川→观音桥→马尔康→小金→岳扎→甲居。最后停留在墨尔多神庙……
佛苯两教同时支配着他们的精神生活和世俗世界。
他们的宗教信仰是交融的,因为这个特殊的地域从一开始成为连同雪域高原与中原大地的交融之地。
春天的梨花一次次把群山映白,秋天的霜降一次次把树叶染红。20世纪初年一个法国人的镜头对准这里,这里就不可更改的被纳入到现在文明的改造中。
丹巴的美人们被输出到了外界需要的各个地方(据说是西夏逃亡至此的妃嫔们带给了此地女子绝色的基因);丹巴的美景被一茬茬外来人干扰。
秋天的阳光那样金红绚烂,打在古碉上,这千年的建筑呈现出无比温和单纯的美,可事实它已经很老了,事实,这里将有更大的令人惶惑的改变——现代文明具有魔鬼般的力量,比起来,元人的铁蹄和清人的枪炮是微不足道的。老人们又拿起了他们的经幡,在宗教里寻找自己精神的终极归属;年轻人则心向外地,拉萨、成都甚至北京,他们宁愿自己世俗的身体淹没到广阔迷人的花花世界里。
-
嘿,兄弟,喝一杯吧,菊花酒,或者菊花茶
2009-10-06

真的,到现在人们还不知道菊的起源。
几千年以来,菊花潜藏在我们精神深处,成为品格高贵的象征;进入我们世俗生活,与饮食与礼仪紧密相连。它已经成为我们你生活中熟视无睹的谜语,因为太熟悉,而少有人去探寻谜底。几千年来,每一代人中,总有少数几个植物学家在寂寞地探寻它的出处——但是,无论是细胞学、分子学、比较学或者其他什么成熟的系统的野路子的研究方式在菊的面前都失效了。
看起来,它就像永恒不变的事物那样存在着,在第一缕秋风起来的时候,它开始舒展开第一个嫩黄的或者粉红的花瓣;在第二缕秋风起来的时候,江南的人开始吃蟹吟诗赏它;而中原其他地方的人,则开始怀念屈原、陶潜或者孟浩然。
然而奇怪的是,大自然给予了我们万事万物,为何独独菊(当然也包括梅兰竹)成为中国文化核心的符号?
我始终相信这世界上的选择是交互的,菊和中国人相遭遇,不仅仅在于中国人选择了它,还在于它在一块特殊的地域进行自我演化而吸引了中国人。
现在的植物学家们还在田野里采集着各种样本、在实验室里做着各种实验,试图寻找到菊花之所以成为菊花的源头。可是人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具有现代意义的菊花,在品种繁多的野菊花中找不到一个真正的祖先种。现在能找到的野菊花与菊花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关系,甚至比猿与人的距离还要遥远。
在人被这种植物吸引之前,它也许已经经过了一万次不同种源的杂交。毛华菊、野菊、甘菊……无数散落在野地里的野菊种自觉不自觉地参与着这场杂交与进化的过程。在许多物种慢吞吞生活着等待着被自然淘汰时,菊这种伟大的植物却兀自在地球的角落里进化着,不断进化着。
在菊自我进化的同时,人类也在进行着文明的演变。终于某一天,菊和人相遇了……
在有文字记录以前,菊与人的相遇必已经有很长的时间,这个时间足以让许多故事发生。而典籍的空白留给我们的只能是想象,想象在遥远的古代中国,有一位热爱植物、孜孜不倦地做着植物研究与杂交实验的科学家——
就像蒂姆·伯顿导演的电影《剪刀手爱德华》中的那个科学怪人。他孤独地在废弃的古堡里进行着科学实验,创造着从精神到身体都与人类极其相似的机器人,并且教给他们高度审美的能力、爱的能力,惟独没有仇恨。而后他溘然长逝,至于他的创造品到人间会激起怎样的人类情绪、引发怎样的事件、产生怎样的故事,已与他无关。
——是的,我们的这位植物学家则将本身已经融合了许多许多野生菊种基因的菊花更复杂化,让它更美丽、更多样、更实用,当然,也更神秘。
这个神秘的植物学家去世以后,他的菊流传人间。最初,人们将不能开花的菊烧成灰,来杀死虫子(《周礼·掌蝈氏》∶去蛙黾焚牡菊,灰洒之则死);而后,人们用它来记录季节的变化(《礼记·月令》中有“季秋之月,鞠有黄华”);再而后,人们用野菊花期作为指标指导农业生产(<逸周书·时训>菊无黄华,土不穑墙)……
再而后,菊花等来了屈原的时代。
人们第一次审视菊花的精神性是从屈原的那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开始的。屈原是政治家,是楚国的王族。在他生命存在的许多年里,他都希望通过施展政治抱负来实现自己的存在价值。后人将他投江自尽的行为理解为一个爱国主义诗人捍卫自己名节的行为。这种理解显然是可笑的。如果是爱国,屈原所爱者为何国?彼时楚王不过是一诸侯,楚国不是一个国,仅能算一个联邦罢了。真正的国是周天子之国。彼时各能人到各个诸侯国之间窜来窜去是常有的事,离开不意味着背叛,投靠也多半是为了利益。屈原所在的年代,秦正在由弱变强的过程中,可是当时还没有人能真正意识到秦的力量。没有人能意识到与秦的对抗是避免自己彻底被颠覆的命运,而非一点领地之类的短期利益。屈原秉承仁爱的价值观,倡扬正直、忠诚,而这个价值观也许适用于和平年代,却不能在弱肉强食的混战中让自己强大。所以投靠了秦国的商鞅说,仁义是自己仁义,却不能使人变得仁义,仁义在这个时代是不适用的。在商鞅的变法下,秦国变成了强大的军国主义之国。屈原的郁郁不得志是必然的,不仅仅是在楚国不能得志,而是不能得志于那个时代。他的投江,不是以身献国,而是对向来所崇尚的王权的绝望罢了。在刑名之学占主导地位的时代里,死对屈原来说是唯一的出路。而刑名之学与屈原所崇尚的仁义之学比较起来,就如百草之于秋菊。“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这样的清净与高洁,当然不适合那个诸国混战金戈相向的时代。那个时代,胜利是唯一坚挺的价值。拿爱国来说屈原显然是对他的侮辱,最后他投江,是顿悟了所谓的国、所谓的国家主义、所谓的忠孝仁义都是被王权利用来驾驭众人的幌子。菊的价值远远高于此。
屈原死后,菊经过很多年的沉寂,而后终于到了晋,菊与陶渊明相遭遇。
屈原所处的时代,诸国混战的局面中蕴藏着生机,维持百年的春秋战国即将结束,新的秩序,不管是怎样的秩序,将会被重建。每一个诸侯国都会为争取自己国家未来的可能性而积极参与到混战中,每一个个体也都能从混战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这样的情况下,诸子百家都有自己的言说之地,但多是服务于当时的政体,其中却较少能产生关于超脱的学说。而陶渊明所处东晋末年则不同。在陶渊明之前,人们刚刚经历了人类历史中罕有的黑暗时期,人们在强权政治下,在政权走马灯式的更替中,目睹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生命。面对纷繁的世事、血腥的争斗,唯有从现世中逃离才能获得心灵的拯救。魏晋玄学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诞生的。到了东晋末年,社会思想已经平静了很多。但是魏晋文人的委运任化,物我一体的人生境界在陶渊明那里得到了继承。陶渊明和竹林七贤们一样能体验宇宙生命的博大,所不同的是,竹林七贤是通过药(五石散)、而陶渊明则是通过与自然和谐相处。也就因此,他发现了菊的内在精神。他是最确切把握菊的精神的人,无人跨越。
陶渊明中年弃官回乡,在庐山的原居处发现花园多年未有人打理,花草多半荒败,惟有几株野菊兀自灿烂。究其原因,园子里别的花草源自外地,换了水土就变得娇贵,需要精心打理才能存活,而这几株菊花,野生于当地,根扎于庐山之侧的土地,日日接受这一地域的风吹雨淋,它们与这块土地相依共生,在莽莽草莱中,它们沉默自在的生长,能够经得住百岁风雨,何况几年哉?其实说什么菊花开放于秋季,不与群芳争宠,这说明它的品性高洁,这多少是狗屁附着的。沉默自在这四字已经足以让陶渊明感觉到某种内在的相通性。他自己为贫出仕,不以为耻;不适而归隐,不以为清高,任何境况下都是自在的,这才是和菊类似的地方。然而,事情的另一面是,菊在当时的文化环境下,还有辟邪永生的含义,陶之爱菊,多少还是希望能对抗人生的短暂、抗拒死亡时刻的到来吧——当然,生命的本质就是对抗死亡。“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话说得真是旷达潇洒,只是语词的背后,又有几分是因生死不可抗拒的无可奈何之才做的潇洒状呢?
寄希望于菊花来延长人世的生,陶渊明如此,历代帝王如此,小老百姓们也是如此。当人们发现了菊花的药用价值,又经文人墨客们渲染其品格,菊花在民间便被逐渐神话了。如《西京杂一记》:“九月九日佩茱英、食蓬饵、饮菊酒,令人长寿”是普遍认识。在《易经》中,易以阳爻为九,“重阳”意味着两个九相重,为至阳之数,但物极必反,至阳的反面就是至阴。在人类的意识里,这一天是阳的至高点,却充满着死亡的气息。茱萸、菊花都有辟邪之用。对“生——死”的超越,在这一天,就寄寓在菊花这种植物上。
也许菊在与人相遇前许多年里进行着自我进化,就是为了成为脆弱的人类的精神寄托。造物明知人外强而中干,终还得在看似更柔弱的植物中求得真知,或者安全感。
到了莫奈那里,一切重新归于简单。从原点到原点。菊花传入西方世纪以后,也被当作献给亡灵的礼物。那些墓碑前的菊花在微风里簌簌颤抖,似是生之世界传递给另一世界的言说。太沉重。还是回到莫奈。这位印象派大师如此热爱植物,他以园林和绘画的两种方式传递着植物的自然美学。单纯的世界。植物的茎叶脉络。植物的光影变化。他的《瓶中的菊花》静静的开放在餐桌上,金黄的、粉白的花瓣静穆而自在的舒展着。就是这样,菊花一直以来的模样。在莫奈的画布前,我看到了屈原的微笑,陶潜的微笑,孟浩然的微笑。对了,孟浩然,这位老兄还说,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筵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那就喝一杯吧,老兄,菊花酒,或者菊花茶。
-
【非魔幻】邪神的魔障(二)
2009-09-25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你知道,当我拒绝人间饮食以后,我也尽可能拒绝与这个人间发生一切别的往来。我每天所关注的无非是自我的狂躁或者麻木而已。麻木是我的常态。现代医学之于我,除了通过血管鼻管为我输入营养液以外,就是用各种镇定剂麻痹我的神经,让我处于几近入定的寂灭中。与入定或者获道不同的是,后者会带来强烈的洞悉一切的喜悦,而镇定剂却导致我走入一片荒凉的寂灭当中。
我顺从地接受着镇定剂牵引我走入的世界,如同他的奴仆。
我在那片死寂中沉默地数着点滴,通常他们进入我体内的速度是一分钟70滴,与我的脉动同步。有时候,我会从死寂中摆脱,恶作剧式的拨快点滴的速度——每分钟80滴,还好,我感觉自己心脏跳动加速,90滴,更快而强烈了……120滴,我的心脏快要从薄薄的身体里跃出了……我感到某种快感,某种与死寂斗争的快感。
这是我在沉默中进行的唯一的游戏,我独个与我的身体玩耍的游戏,是我的秘密,无人知道。
这个游戏无疑对我是有象征意义的,它代表着我内心还潜伏着对于命运加诸于我的境况的反抗。
有一天,我又开始玩耍这样的游戏。
老天,我的心脏似乎与我没有关系,我的身体成为我灵魂的异物,我的身体处于被蹂躏的极度痛苦中,可是我的灵魂却在发出上帝或者撒旦似的纵声大笑。
当我,准确的是当我的灵魂在我的身体内放声大笑时,我突然听到我的身体内发出了某种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就如遥远的小提琴的一两声弦动……你知道,我们的身体内部常常会发出各种声音,我们在正常时偶尔也会听到这些声音,但往往归结为吃饭太快或者喝了碳酸饮料,引起的肠动。但是只有在我这样处于濒临灵魂寂灭状态时候,才能如此专注的听闻以及辨别这样的声音。那声音如此奇怪,如同笔记本电脑传递出的被压扁的小提琴声音,单薄而断续,有起伏,但不像音乐,更像是一种奇特的语言。
很快,我又发现这声音不是独个存在的,它呈现出清越和浑厚两种状态,这之间的差别大微弱了,就是最最高级的、音乐学院80岁的教授也无法区别开来。还是只有我,当我的灵魂摒弃了别的所有意识,只单单关注这一种声音时,才能注意到它们的差别。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不同于心脏跳动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另一种运动——好轻啊,就如羽毛漂浮过,或者如同一阵最最微弱的风浮动桌上的书页,如同最最温柔的溪流流淌过河床……
我又惊恐又喜悦……
我不由自主拨慢了输液器……
声音停止了。
身体内那温柔的运动也停止了。
只剩下心脏由急速趋向平缓的跳动中,它已经被我折腾得很累很累,我感觉到了它的累,我有15岁的年龄,却让心脏呈现出50岁的老态。
我还听到了血液在我的血管内静静流动的声音。它在提醒我,镇定剂所带来的荒凉是假象,生命还在以其独特的方式进行着。
我因这一新的发现而激动不已。
我第一次,喜欢上了身体固定在床上,头上、手上、或者脚上的血管被医疗仪器束缚的状态。
妈妈走过来了,脚步一步步移向我。她手里拿着一种10毫升的口服液,这是另一种营养品,10毫升对于常人来说只能润润口唇。我却只能喝掉2毫升。多一点点,就会引起身体内部的反抗。
在妈妈靠近我之前,我迅速把输液体拨到正常状态。
“妹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妈妈问。
我哑声道:“我不知道啊……”
妈妈狐疑的看了看周围,摸摸我的额头。而后帮我欠起身体。一滴微甜的液体从牙齿缝隙中泄露进体内……我仿佛听到了小提琴弦在我身体内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妈妈等待输液器内最后一滴液体进入体内,而后熟练的拔掉了针头,在用棉花签压住微微渗透出的血的同时,温柔地把我揽进她强壮的手臂上。她抱着我,如同一匹轻飘飘的绸缎。我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薄。我感觉到了我细细的骨头碰到了妈妈的脂肪上,如同棉花团,好柔软。
妈妈就这么沉默地抱了我一会,她的脸贴着我的脸,她干枯的嘴唇在我额头上亲了亲,我感到她的手臂稍微用了用力,把我更紧的贴在她的胸脯上,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证明我是她的孩子,没有人可以夺得去。我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妈妈眼角掉出来,静悄悄滑落过脸庞,落到我的嘴角边。我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舔,有点咸。
我想对妈妈说,妈妈,你丢掉了一滴泪水。
我没说。我的注意力被牵引走了。因为我又听到了我身体内的弦动。我又感觉到了我身体那根羽毛随着风跑……
我与妈妈的身体隔开一点距离,那声音停止。
妈妈无比怜惜地对我亲了又亲——其实我们一家人并不习惯这种身体亲昵的方式,可是病让我回到了婴孩状态,妈妈又把这种婴孩才会享有的温存给了我——而后轻轻带门走出,随着车门呀的一声,我听到妈妈的叹息消失在客厅的黑暗中。
夜色就像棉被一样把屋子填得又棉又软又踏实,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透进一点点。
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镇定剂的效应却有些失常。我虚弱的身体无法动弹,神智却格外清醒。
月光照在苍白的手臂上,手臂内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腕的血管处垄起一块,触摸它时它会随着手指滚动。护士说这是静脉窦。
我掀开被子,解开睡衣的扣子,微弱的月光在我的肚子上形成暗影。薄薄的皮肤下,我的肋骨一根一根向外突兀着,皮肤随时都可能戳破的样子。
我静静看着我的皮肤。它是暗黄色的,但因长期的病而格外苍白。
月光在我的肚子上停留,我的皮肤在它的照抚下越来越白。真的越来越白。
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光线所导致的视觉差,我的皮肤真的在便白,白得有点蓝莹莹的,有点浑浊,又有点透明。就像使用PHOTOSHOP的透明功能,把图片透明到40%所呈现出的那种效果,透明,混沌,而暧昧。
而我的皮肤在月光下还在继续透明着。
浑浊在消失,它像蓝色的水晶一样晶莹透亮。
透过这种蓝,我看到我腹腔内的各种器官在晃动。不是特别清晰,就像哈哈镜拉得变形的效果。
我看到我的胃就像干瘪的布袋一样无力的悬系着,没精打采的蠕动着。
我看到我的血液安闲的滑动,好美丽而沉静的红色。这种古老而新鲜的红色,从我的祖奶奶的祖奶奶的祖奶奶那里就开始滑动,一直滑动到我的身体里。
我看到我的子宫——如果我按照正常人的生命进行下去,将来这里将孕育出新的生命。我将如同母亲拥有我一样拥有我自己的孩子。我的内心被一阵温柔的情绪笼罩着。
我看到我的干瘪的胃带除了在做着老迈无力的蠕动外,还有着另外一种运动——
老天,这不是我的错觉!
妈妈——
妈妈——
我想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被恐惧笼罩着,恐惧就像最深最深的黑色一样笼罩着。
我想叫妈妈,但是我发不出声音。
我想,这定是一场梦魇,我只需要努力挣扎,从梦魇中摆脱出来,一切都会好。
阳光会带走一切黑暗。
我要像葵花一样吸纳一切温暖的光明的昂扬的东西。
可是,梦魇那么强大,我摆脱不了。
我也无法挪移开我的视线——
我看到我的干瘪的胃里——
有两个动物——
准确说是两个人——
他们具有人的形体,可是身体那么薄,那么薄,比我的身体还要薄。他们也是透明的,就如我此刻一样透明。
他们就像拉菲尔的画一样有光泽,神迹般的光泽。
他们赤身裸体,却毫不猥亵。
他们现在在我的胃里静静躺着,深情地拥抱在一起,脸上挂着幸福的笑意。
他们就像小时候童话书里的小人,又甜又小又美,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祸乱斗争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是绝缘体。(未完待续)
-
【非魔幻 】 邪神的魔障
2009-09-21

那是我。那是昏昏欲睡的我。我躺在灶台旁,我的右手边,一个老妇人正在往灶膛内塞柴火,她用铁钳子拨弄了一下,火舌立即窜出灶台,耀眼而微蓝。我的右边身体被烤得滚烫。左边身体依然冰冷。无数人声在我的耳边,男人女人,老的少的。窃窃私语或者放肆大笑。我的身体裹在10公斤厚的大棉衣内。棉衣的重量压迫着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想侧动身体,让棉衣与我心脏间隔开一层缝隙,可是,我全身的力气不足以让我的小手指动弹下。我睁开眼睛,看到无数晃动的熟悉的人脸。裂开嘴,都是黄黄的牙齿。善良的眼睛。皱纹里潜藏着关切。他们是我的远方的这个叔那个姨,我永远弄不清楚的亲缘关系。
我被带到了农村他们的家中。
他们在准备一场盛典。
一场神与魔较量的盛典。
神的人间代言人将通过神所赋予他的特殊禀赋把一干小妖小魔收复。
这些小妖小魔就藏在我的身体内。
他们控制了我,要我与人间的饮食绝缘;他们要我由温和变为狂躁;由光明趋向黑暗;由笃信真理变为怀疑一切;由依恋亲缘变为冷漠绝情;由生机勃勃的少女变为一具无法动弹的躯壳。
我的叔们姨们在灶房里忙活着几十人熬夜的饮食。
我的一个祖奶奶则迈着裹后又放开的小脚、努力挺拔着罗锅背、一头钻进了她那办水泥厂发了小财的孙子的小轿车,一路呼啸着往五十公里外的某个僻静村落里去。
师爷在那里。
人们背后把师爷叫端公,不敬中还带三分回避;当面则叫师爷,客气里更兼几分畏惧。
师爷已经很老了,他那一坛里没有后继之人,村里年轻人都出外打工,和他年龄相仿的神道之人早在三十几年前破四旧时被打压下去,就算活着的也洗手不干,彻底与神道摆脱干系。唯有这个师爷,因了兼得佛道妙意,“善于呼风唤雨, 驱神遣将之妙”,在80年代后又渐渐被人半哄半请出山,治癫打邪、镇宅下罩,无所不能。如此十余年后,师爷已经太老了,
我那祖奶奶也算个风流人物。过世的祖爷爷是袍哥组织的红旗管家,相当于董事长助理,颇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势。祖奶奶嫁给祖爷爷之时恰是豆蔻之年,活泼伶俐,也有几分心眼。祖爷爷虽是农人,却识文断字。祖奶奶装天真卖娇俏软磨硬施着,居然缠得祖爷爷教她识了几字,几年后一半猜一半看偷偷把祖爷爷枕头旁的封神演义看了一个遍,从此心里就有了人鬼神的清晰谱系。
我的祖爷爷是走南闯北有担当有义气的一条汉子。农忙时下地、农闲时走街窜户做木匠、邻里乡亲遇急了他则号召袍哥组织出钱出力帮人应急。彼时袍哥组织不算黑社会——它并不逆社会规则而行——而算是灰社会,起到法律制度所不及时的补充作用。我的祖爷爷在族外是袍哥组织小头目,族内则隐隐然有族长之势。
我的祖爷爷还有一手厉害的,就是粗通神邪之道。小儿受惊吓丢了魂、邻里修房看风水,找他不比专职端公或风水先生差。
我的祖爷爷活了78岁,死前预知自己死期,给后人指了自己埋身处,便安然闭目。后人按照他所指处挖坟铸墓,果然不仅坟墓周围树木格外碧绿葱郁,族内后人更是安康富足。爷爷继承祖爷爷手艺,青出于蓝。爷爷的木匠活远近闻名,以至于过年时许多相邻只能吃蒸白薯时,他能整只整只浙江金华大火腿往家里搬。我爹更了不得,一双赤脚硬生生从大山里踏出一条路来,成为村里大学生第一人,后来又做了县太爷,管理一县40万口人。我出生后就成了城里的娇小姐,与祖奶奶们命运殊途。
祖爷爷去世后,祖奶奶继续蜗居那村。二十年前她的儿媳妇我的奶奶先她去了。十年前她的儿子我的爷爷先她去了。她在我一出生就老在那里,仿佛世间唯一永恒的事物一般老在那里。在阳光下发呆或者梳理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她的头发那么长,解散开来时就像长蛇一样向时间深邃处蔓延;她的头发那么白,那是经历了一百年的霜降才能有的白。
自打我不吃饭起,祖奶奶就在某个阳光晴好的下午独自喃喃:
邪神,离开我的囡囡。
邪神,离开我的囡囡。
我想,她是担心我也先她而去。
祖奶奶的呓语飘荡在空旷的村寨上空,随风逝去,偶有支离破碎的言语传递到城里我父亲的耳朵内。我爹是受真理部熏陶的超级唯物主义者,祖奶奶碎片式的话语传递到我爹耳朵里,我爹的大脑自动把它们打得更碎,而后抛弃到大脑储存垃圾文件的地方,等待某时与别的垃圾一同删除。
我那爹平生干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假公济私的事情,就是联络了北京某区政府,通过政府的关系找到了中日友好医院和友谊医院。于是我的衣服与我自己被我妈打包好塞进了飞机,我们到了首都。那边厢我爹借交流名义和北京某区政府同志们杯酒往来;这边厢,我娘把我带到了中日友好医院穿着粉红工作服的医生面前。
在庞大的CT机器面前,坐着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姑娘——体重却是我三倍。姑娘笑嘻嘻的歪头看着机器,油腻腻的发辫耷拉在了机器上,一汪口水在嘴角边流成小溪。
我想15岁的我与15岁的她形成了多么强烈的对比,以至于我在得意时不忘对她生了怜惜。
我想我在她面前定如天仙一样。清奇秀丽,没有人间烟火气。
胖姑娘笑嘻嘻CT机器旁走开,留了一滩唾液。到我,护士问医生,这姑娘啥问题。医生冷冷然道,和前面的一位差不多。我心下一凛,全身被冻结在一个冰冷无比的世界中——我像她?我也有油腻的头发耷拉在机器上么?我的口水也流成了溪流么?我如她一样肥胖着呆滞着嬉笑着?
就这一句话,彻底关闭住了我的内心,我试图向粉红色医生敞开的内心,以及向一切现在医学范畴内的事物敞开的内心。
你知道,自有人类起,人们解决迷途的方式就不外乎几种:第一是科学与理性;第二是宗教;第三是邪神之道。而前二者成立的基础都在于第三者。是的,巫是后来的科学理性或者宗教的源头。我们的祖先在生存格外艰难的时候,难免抬首望天,希望得到上天的祝福与庇佑,以获得现世的平安。一方面是祈祷,一方面是探索通往神秘的道路。就是在这种探索的过程中,出现了科学与宗教与巫的分野。当人们发现科技可以改变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之时,人们就宣布了上帝的死亡,人们以为信赖具有超常智慧的人比信赖虚无的上帝更可靠。也就因此人开始傲慢起来,尤其是掌握了科技的某种力量的人们——如那个冰冷的医生。
当人不信某个领域时,那个领域的力量就无从施展。
我不信现代医学,现代医学便对我无计可施。
我也不信人得依赖食物活下去。
我甚至不相信人必须得通过“活”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现代医学对我而言唯一可做的就是,通过鼻管为我输入液体食物;通过血管为我输入人体球蛋白、脂肪乳和氨基酸,以此维系我在人间的躯体。
饶是如此,这躯体还是在枯萎的过程中。
15岁的我在身体还有一点活动能力时,常常用尽力气从大人的视线里逃离,用一切我触手可及的凶器刺向自己,我希望鲜血与疼痛告诉我生命是什么。
而后渐渐的,我甚至翻身的力气、转动头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静悄悄接受着自己的死亡。
我对死亡没有恐惧。
即将到来的死亡让我获得了特别的能力,即与潜藏在我身体内的魔障对话。
是的,即将到来的死亡让我的灵魂突然可以在阴阳两届自由游离。
我就如开天眼一样看清楚了他们——一个男邪神和一个女邪神。
他们如一缕烟一样从我鼻息内进入。他们只需要轻轻抚摸一下我大脑的蓝斑,我就失去了情感的能力。他们只需要再抚摸一下我的血管,我的血管就会滞塞。
他们在我身体内嬉戏,比赛着破坏能力。
男邪神说,今天我要给我们弄个舒适的卧室。
女邪神说,我赞成。
然后他们笑嘻嘻地在我胃里走来走去。我温暖潮湿的胃正和他们的意,可是他们可不喜欢食物,进入胃里的食物会把他们的卧室弄得一团糟。于是他们遏制住了我的饥饿的神经。
于是祖奶奶的提议又被搁置到了家族会议的前台。(未完待续)







